那叮咚石声于是顺着进山的脚印逐渐朝山下飘荡,如同他独特生活美学的无声宣言。
许由虽在洗耳池事件中把尧帝的offer当成烫手山芋给丢得老远,但后世那些求官若渴的读书人却偏偏对“洗耳典故”情有独钟。
仿佛沾点箕山水汽,自己就顿时超尘脱俗、格调陡升,简历镀了一层圣贤光环。
以至于每逢科举开榜前夜,山下那座原本纪念许由的老君庙里便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香炉里的烟气能把房梁熏黑三尺厚。
一位皓首穷经却屡考不第的老学究,在名落孙山后悲愤之下徒步攀上箕山。
他衣衫褴褛,紧抓着许由的破草帘子嘶吼:“先生当年清高至此,可这污浊人间,若无功名傍身,如何立足!如何为人!”
其声凄厉,震得附近松树针叶簌簌下落。
许由正用小块烤饼逗弄一只胆子渐大的松鼠。
闻言,他轻轻掰下一小块饼放在石上,等松鼠小心翼翼地叼走享用。
他这才转过头,语调轻松得如同说今天吃咸豆还是甜糕:“哎,你瞧山下那棵弯腰老树。”
老秀才顺着许由指的方向看去:山脚下,一棵饱经风霜的古树扭曲着生长,枝丫伸向路旁,为辛苦过往的行人提供一片可贵的阴凉。
“那树根扎在乱石泥土里,枝条弯成便于行人歇脚的模样,”
许由眯眼笑道,“你说,是它把泥甩掉变清净了才长成这般?还是泥沾着它、它也沾着泥,这才有了一方阴凉?”
他轻轻拍掉粘在衣角的一点松针尘土,“所谓干净,心里有杆秤足矣。你拼命甩泥巴的姿态,可把自己累惨了吧?”
老秀才怔在当场。
风从山谷深处吹过,带着凉意和湿润土腥气拂面而来。
他凝神再看山下那棵弯曲的大树,树影摇晃,如沉默哲人俯身为苍生。
又侧目端详箕山闲坐之人,分明一身沾挂草叶泥土,却静定如磐石。
他沉默半日,紧绷的脸渐渐松弛,最终竟撩起自己那破旧衣衫下摆,直接坐在了许由旁边沾着泥土的石头上。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默然拿起许由小炉上温着的一只粗陶杯,啜饮起来。
杯中仍是那种混合菊叶与山茱萸的微苦之水,顺喉而下,这一次却品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回甘。
许由无声轻笑,亦未多言,只顺手又递给他一个烤得喷香的山菌。
从此老秀才真在山脚处安了家,他教村童认字不收分文学费,只在学堂窗外栽种了几株野菊,每日取花瓣投入课堂煮茶用的大壶里。
有人不解为何不求功名了,他含笑指着院中盛放的菊花:“我亦沾泥,亦开花。”
至于那方声名远播的洗耳泉,倒是一直奔流不息。
某日山涧暴涨,裹挟着泥沙松针奔涌而下。
一只肥硕的河伯被冲上滩涂,晕头转向爬上岸喘息时,嘴里还衔着一大把野菜根茎。
它刚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只听“噗通”一声沉闷水响!
仿佛天外陨石砸入波涛!
它惊恐望向深潭——
层层浪花中心,一个竹筒若隐若现,筒壁上赫然几个清晰的刻字:“帝王之位,聘汝为尊,共享九州”。
水流轰鸣与风声似都瞬间冻结。
河伯嘴巴微张,那根野菜差点滑掉——
此筒不正是史书里记载的那件重磅聘礼,象征着最高权势的“禅让Offer”吗?!
它忽然想起上次老青牛那句意味不明的“哞哞!”以及箕山上那些关于“污耳秽听”的风言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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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一个激灵贯穿全身,仿佛顿悟了某种宇宙至理:哦!
原来最强大的打工人,是把烫手Offer扔给河神的狠人!
此等行为艺术震古烁今。
一股又敬又怕兼带一丝滑稽的笑意,猛地冲上河伯脑袋:“呃——嗝——”
竟直接化为一个响亮的饱嗝,震动得水面荡开数圈圆纹。
它低头看看爪中紧攥的野菜,又望望潭水中央沉浮的竹简——
原来人间至高的诱惑与重负,真真沉得能让深水闷响如鼓,反不如手中这捧山野之物来得安稳实在。
只是自己嘴里剩下的半根野菜也沾上了泥沙,它纠结片刻,还是学着许由那样。
淡定用爪子抹了抹那叶子上的几星泥点,便坦然送入口中嚼了起来。
生存本身,何必时时处处纤尘不染?
恰在不远处,许由正悠然将烤好的野菜分给几个叽叽喳喳的村童——
那是他用新鲜采摘的山货与村中妇人换来的粟米饼。
孩子们笑闹着跑开,有孩童手中的食物不慎滚落泥土间,那小儿自然拾起。
也不擦洗,吹一吹便直接塞进嘴中,笑声清亮如同山泉撞击,丝毫不见犹豫。
阳光穿透古树枝杈,光斑跳跃着洒落一地金子。
那孩童嚼着沾泥的饼块,脸上是纯粹满足的笑,像是天地最初与最恒久的光辉。
许由望见这一幕,眼底便也蕴起淡淡笑意,如同古镜映照着亘古不变的天光云影——
原来最深的干净不在衣袍一新,而在心底那片无垠山河早已自成宇宙,尘泥便落不进去。
这人间烟火缭绕处,自有其不假外求的丰饶与干净。
那些拼命洗刷的动作停歇处,心田的泉流倒映天光,才始汩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