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灰尘在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光中缓缓飘浮。远处传来这颗星球特有的风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叹息。
艾尔跪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笔。他脸上的狂喜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表情。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这个他倾注了一切创造出来的生命,这个刚刚睁开眼不到三分钟的生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孩子记得一切。
从他还在培养皿里的时候开始,他就有意识,有记忆。他记得所有的实验,所有的调整,所有的……暴力。
“我……”艾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墨提斯歪了歪头,蓝色的头发滑过肩头。他伸出手,不是去拥抱艾尔,而是拿起了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他看了看上面的字母,然后抬头,再次看向艾尔。
“你哭了。”他说,陈述事实,没有疑问。
艾尔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手指沾上温热的泪水。
“为什么哭?”墨提斯问,金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不是情感,而是纯粹的好奇,像科学家观察实验现象时的眼神,“是因为马库尔死了,还是因为我醒了?”
艾尔无法回答。
他看着这个孩子——这个完美无缺的作品,这个理论上应该拥有人类所有优点、摒弃所有弱点的存在——忽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墨提斯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低头继续研究那张纸,手指轻轻划过“M-e-t-h-y-s”这几个字母。
“墨提斯。”他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是在测试发音,“这是我的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颗星球锈红色的天空。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问,“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稚嫩,语气却像一个已经做了几十年计划的人。
艾尔跪在灰尘中,看着这个他创造出来的生命,这个记得他所有罪行的生命,这个叫他“父亲”的生命,忽然意识到:
他创造出来的,可能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救赎。
而是一种他尚且无法理解的、更加复杂的东西。那既然无法理解,无法控制,那利用就好。
用他的名字来命名他,哪怕他死后也有人会透过他的名字,来记住艾尔这个无比卑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