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说啥!”我爹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沉闷地开口,“香香说没事就没事!回来了就好好吃顿饭!”他像是在呵斥弟弟,又像是在安抚什么。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起身去灶房张罗饭菜了。弟弟吴宏被爹瞪了一眼,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别过头去不看我。
家里的午饭很简单,稀粥,窝头,一盘没什么油水的炒青菜,还有一小碟咸菜。比张家好不到哪里去,但吃着就是觉得安心。我娘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好像我还在长身体似的。我低着头,默默地吃,嘴里发苦,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我爹闷头喝粥,我娘时不时看看我,欲言又止。弟弟吴宏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碗,说饱了,出去溜达了。
我知道他不信我的话,他心里憋着火。
吃完饭,我抢着帮娘洗碗。在灶房,就我们娘俩的时候,我娘一边刷锅,一边又低声问我:“香香,跟娘还说假话?你那婆婆,是不是给你立规矩了?”
我看着娘粗糙的手和鬓边新添的白发,心里刀割一样疼。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没,妈,真没。就是……就是不比在家里自在,慢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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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唉,女人啊……都是这么过来的……忍忍,等生了孩子就好了……”
生了孩子就好了?真的会好吗?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一片冰凉。在张家那个虎狼窝,生孩子?我想都不敢想。
后晌,我不能再待了。婆婆说了要早点回去喂猪。我起身告辞。
我娘从柜子底摸索出一个小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毛票和几两粮票,她塞到我手里:“拿着,偷偷买点吃的,别亏着自己。”
我推辞不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这是家里仅有的的一点钱了。
“拿着!”我娘硬塞进我口袋里,声音哽咽了,“好好的,香香,有啥事……捎个信回来……”
我爹蹲在门口,只是冲我挥了挥手。
弟弟吴宏不知道从哪儿跑回来,塞给我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姐,路上吃。”他眼睛红红的,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姐,谁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饶不了他!”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我赶紧转过身,用袖子狠狠擦掉,不敢回头,快步走出了院子。
回蒋家村的路,感觉比来时长了好多。我一个人走在山路上,手里的两个鸡蛋滚烫,像弟弟那颗赤诚的心。娘给的钱和粮票,揣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山风呼呼地吹着,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来时空着手,回去,除了满腔的屈辱和一身疲惫,多了两个鸡蛋,和一点带着娘家体温的、微薄的温暖,但这温暖,反而更衬得前路冰冷彻骨。
回到张家时,天已经擦黑了。婆婆王桂花正站在院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猪饿得直叫唤!水缸也见底了!懒驴上磨屎尿多!赶紧的!”
我默默地放下东西,也顾不上歇口气,赶紧拿起水桶去井边。看着黑洞洞的井口,我真想一头扎下去,一了百了。
可是,想起弟弟通红的眼睛,想起娘塞钱时颤抖的手,想起爹那声沉重的叹息……我咬了咬牙,用力把井绳甩了下去。
日子,还得过。再难,也得咬着牙过下去。只是,心里的某些东西,从这次独身回门开始,彻底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混合着绝望、不甘和一点点微弱火星的东西,在我心底最深处,悄悄地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