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一丝亮光(1991年初秋)

天儿渐渐凉快了,风吹在脸上,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热,带着点干爽的劲儿。地里的玉米棒子鼓胀胀的,眼看着就要掰了。树叶子开始泛黄,一片两片地往下掉。早晚得穿长袖了,不然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我这心里头,也跟着这天气一样,好像没那么燥热了,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盼头。自打开始拾掇自个儿,跟傅恒丰有了那层见不得光的关系后,日子好像有了点滋味,不再是干熬了。可西屋那个瘫子,还是像块大石头,死死压在我心口上,喘不过气。

那天下午,我去村委会交提留款。会计室里头,赵支书正跟几个村干部开会,门没关严实,我听见里头嗡嗡的说话声。我本来交完钱就想走,可耳朵里刮进一句“残疾人……办证……免费治疗”,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砸了,脚底下就跟生了根似的,挪不动步了。

我假装系鞋带,蹲在门口,竖着耳朵仔细听。

好像是上头下了新政策,要给村里的残疾人登记办证,有了这个证,就能去县里指定的医院看病,药费能减免,重的还能申请免费治疗。赵支书的声音挺清楚:“……这是个好事!咱村符合条件的,都得统计上来,特别是那种卧床不起的、有精神病的,得重点关照……”

我听着,心口“咚咚咚”地狂跳,像揣了面鼓,手心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卧床不起的?有精神病的?这不就是说西屋那个瘫子张左明吗?!

免费治疗?能治好?可能吗?他都瘫了这么些年了,疯疯癫癫的,屎尿都不能自理,还能有救?我心里乱糟糟的,又不敢相信,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万一呢?万一真能治呢?哪怕治不好,能让他少受点罪,或者……或者干脆……我心里猛地一哆嗦,不敢往下想了。

交完钱,我魂不守舍地往家走。路上碰见王小丽挎着篮子从自留地回来,她斜着眼瞅我,撇着嘴,想说什么难听话的样子。可我压根没心思搭理她,脑子里全是“办证”、“免费治疗”这几个字,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回到家,力力和小花在院子里玩泥巴。张老栓蹲在灶房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那张老脸皱得像核桃。西屋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像口活棺材。

我走进屋,看着墙角那面亮堂堂的全身镜。镜子里的人,脸蛋白净了些,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穿着合身的新褂子,看着确实比以前像样多了。可一想到西屋那个活死人,我这刚攒起来的那点精气神,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大半。

晚上,傅恒丰来对账。还是在仓房里,就我们俩。煤油灯的光晕黄黄的,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我有点心不在焉,扒拉算盘珠子老出错。

他看出了不对劲,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我:“咋了?魂不守舍的,出啥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