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年三十的饺子(1991年除夕)

年三十儿,到底还是来了。

天没亮,我就硬撑着爬起来。外头黑漆漆的,风刮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灶房里冷得像冰窖,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我哈着白气,点着煤油灯,开始和面、剁馅儿,准备包饺子。

力力和小花也醒了,穿着新做的棉袄棉裤,在炕上滚来滚去,小脸上兴奋得放光。听着孩子们的笑闹声,我这心里头,才勉强有了一丁点儿过年的意思。

张老栓也起得早,蹲在灶膛前,默默地帮我生火。火光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明明灭灭的,看不清楚表情。自打从医院回来,我俩之间的话更少了,可那种别扭劲儿,好像淡了点。就像这年三十,再难,也得凑合着过下去。

馅儿是白菜猪肉的,肉不多,主要是白菜。我使劲地剁着,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作响,好像能把心里的憋闷都剁碎似的。和面的时候,凉水冰得手生疼,可我咬着牙揉,要把面揉得光光的。傅恒丰说过,和面要“三光”——面光、盆光、手光。想到他,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现在在干啥?是不是也一个人在冰冷的屋子里,对付着过年?他那个跑单帮的,没个家,年三十儿,连个包饺子的人都没有吧?想着他孤零零的样子,我这手里的面团,就越发揉得没了力气。

包饺子的时候,力力和小花也凑过来,小手沾着面粉,学着我的样子捏,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露着馅儿。我看着好笑,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些。不管咋说,有孩子在身边,这年,就得像个年样。

傍晚,天擦黑的时候,村里零零星星响起了鞭炮声。我也把早就买好的红纸对联拿出来,让力力帮着抹浆糊。看着那鲜红的纸贴在黑黢黢的门框上,总算有了点喜庆气儿。可那红色,刺得我眼睛发疼,像血一样。

吃年夜饭的时候,桌上摆着炖肉、炸鱼、还有热腾腾的饺子,比往年丰盛了不少。力力和小花吃得满嘴流油,高兴得手舞足蹈。张老栓也难得地倒了半盅白酒,慢慢地抿着,脸上有了点红晕。

只有我,拿着筷子,看着满桌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啥也咽不下去。耳朵里听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鞭炮声,心里却空落落的。家家户户都在团圆,都在守岁,热热闹闹的。可我这儿,男人躺在医院里像个活死人,心里头想着的另一个男人,又见不得光。这算哪门子的团圆饭?

我强迫自己吃了几个饺子,味同嚼蜡。吃完,收拾完碗筷,我早早地把孩子们哄睡了。张老栓也回自己屋歇着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我独自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里,时不时有烟花“嗖”地一下窜上去,“啪”地炸开,亮一下,又迅速熄灭。那光亮,短暂得让人心慌。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了傅恒丰。他现在是不是也一个人坐在屋里?是不是也在听这鞭炮声?他会不会……也想起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偷偷摸摸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