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外,残阳如血。

寒风卷着枯草,在空旷的河滩上打着旋儿。原本连绵数十里的六十万大军营盘,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焦黑的土地、废弃的辎重,还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味——那是醋、石灰和尸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向南三十里,新立的大营死气沉沉。

这里汇聚了二十余万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溃兵。没有喧哗,没有操练声,士兵们大多蜷缩在避风处,眼神发直地盯着面前的篝火,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都能引来周围惊恐的注视和紧握刀柄的手。

中军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吕布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一块白布,机械地擦拭着方天画戟。

那杆曾经饱饮敌血、令天下英雄闻风丧胆的神兵,此刻雪亮如新,倒映出吕布那张略显憔悴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这头并州虓虎,此刻安静得像只被抽了脊梁的大猫。

“公台。”

吕布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我在。”

陈宫站在下首,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他看着吕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想不通。”

吕布停下手中的动作,指腹轻轻划过戟刃,带出一道血线,但他仿佛毫无痛觉。

“我有赤兔马,绝世神驹;我有方天画戟,无人能敌。虎牢关下,我视天下州牧如草芥。”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

“但这一仗,我甚至连张角的面都没见到。我的戟还没挥出去,我的马还没跑起来,数十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先生,你告诉我,我到底输在哪儿?”

“我吕布,真的就这么废物?”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颤音。

这不仅仅是战败的痛苦,更是信仰的崩塌。对于一个崇尚武力的武将来说,这种莫名其妙的惨败,比杀了他还难受。

陈宫沉默了片刻,走到吕布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酒,一饮而尽。

“奉先,你没输。”

陈宫放下酒杯,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若是两军对垒,摆开阵势厮杀,便是十个张角,也被你斩于马下了。”

“但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勇武能解决的。”

吕布皱眉:“你是说……天意?”

“去他娘的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