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眼泪为你流》)

魔障深处,一间被强行布置出几分喜庆的幽暗洞房内。小卓安静地坐在一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精心描绘过的容颜。云鬓高耸,斜簪一支金丝蝴蝶步摇,蝶翼轻颤,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走。绛唇点得如同初破的樱桃,饱满欲滴。眼波流转间,似沁了暮春时节朦胧的烟雨,迷离动人,偏那眼尾一抹刻意勾画的绯色,又透出几分不属于活人的妖异。嫁衣如火,用最鲜红的鬼绡制成,灼灼曳地,将她胜雪的肌肤衬得近乎透明。这分明是极艳极烈的妆扮,却因那双蒙着一层灰雾、失了焦距的眸子,平添了一种幽魂独有的破碎与凄美——恰似暗夜荒冢畔绽开的红山茶,分明秾丽夺目,却从骨子里透出至阴至柔的鬼气,艳极,却也寂极。

一旁的小蝶,拿着梳子,动作僵硬地帮她梳理着本就一丝不乱的长发,声音干涩地念着不知从哪个痴魂野鬼那里听来的祝词:“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儿孙……儿孙满堂……”

梳子突然卡在了一缕发丝间,小蝶的声音猛地哽咽,再也念不下去。她猛地将梳子摔在妆台上,带着哭腔:“念这些有什么用!这幽冥地府哪来的齐眉白头?那黑山老妖一堆冷冰冰的石头渣子,又哪来的儿孙满堂?!姐姐!这破婚书咱们不接了!大不了……大不了我帮你逃!”

小卓望着镜中,强忍着眼底翻涌的酸涩,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别装了,小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你不是巴不得我赶紧嫁过去吗?从此这兰若寺不就你小蝶一家独大了?今后姥姥也会独宠你一人。再也没有我整天对你阴阳怪气,多好、多清静。”

小蝶猛地侧身,紧紧抱住了小卓,抬头望着她,眼泪滚落:“不好!一点也不好!姐姐,我宁愿……我宁愿天天和你斗嘴,天天被你气得跳脚!我知道自己很蠢,总是被你耍得团团转,你比我聪明多了,也厉害多了!我其实……我其实只是想要成为你……学你挑眉时的神气,学你走路时的姿态,连你骂人时不经意翘起的小指,我都偷偷模仿过无数次——可如今你要被送去那堆烂石头那里,我才发现……我才不要这样!我宁可永远做你的蠢妹妹,永远跟在你后面学不像样,也不要在这鬼地方,当你走后留下的、一个苍白的影子!”

小卓的身体微微颤抖,她抬起手,轻轻抚上小蝶的头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她的目光依然望着镜中那个一身红装的自己,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小蝶,还记得不久之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吗——‘你这辈子会变成一个孤魂野鬼,还被一个老树精控制着当窑姐儿,天天被迫去勾引男人,这全是你上辈子,或者前世累积的孽障造成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极沉的痛楚,那痛楚仿佛穿越了千载时光:“这句话,其实不是对你说的。是对我自己说的。我的确……和你不一样。我的‘作’……是作没了一整个王朝……倾城覆国,血流漂杵……此生沦落至此,要我嫁给一堆无知无觉的破石头,又何尝不是……赎我当年让万里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孽债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能压垮灵魂的重量。

小蝶彻底懵了,瞪大了泪眼,茫然地看着小卓。姐姐在说什么?她不是和自己一样,是这兰若寺里被姥姥控制的可怜女鬼吗?什么王朝?什么山河破碎?

小卓似乎能听到她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悲悯:“傻姑娘,有时候,活得太明白,记得太清楚,才是最大的业障。糊涂些多好——闭着眼,醉着生,梦着死,稀里糊涂便把一世蹚过去了。像你这样,多好。”

小蝶用力摇头,抓住小卓的手:“不!姐姐,你不是个糊涂的人!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那个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