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成功和辉煌不能等 义无返顾地走下去

走出小西山 董太锋 5741 字 4个月前

何不嫁到我城里去,

上穿旗袍下穿鞋……

火光一闪一闪,在窗帘上跳跃。我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混合声放大,熟悉的纸灰味儿扑进窗口。近在咫尺的十字路口,几个人焚烧祭品,叩头招魂。一个南方打工妹患病夭折,同伴为她举行仪式,送她灵魂回归故里。一时间我也灵魂出壳,在家乡小西山上空游荡。我写完这一课,已是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六千余字。我出去透口气,来到楼下十字路口。清洁工人已将纸灰清扫干净,只有“张荣荣”三个粉笔字遗留在圆圈内。路边草丛中,一片未燃尽的遗像余烬,上面一只美丽的大眼睛望着我,说:别看我香消玉殒,也曾青春靓丽充满幻想浪漫多情。

她一定太留恋这个世界了,偷藏了一只眼睛,恋恋不舍地凝望着人世间。我和“眼睛”对望片刻,小心翼翼地拈起那片余烬,带回房间放进抽屉里。

上午去公司念稿,剧本中“民主选举”的创新和“梁小文”的幽默,大家笑的前仰后合。李总等对剧本做了充分肯定,提出具体意见,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李总每天都要讲话,一口气滔滔不绝讲上几个小时,任何人不得插话,否则他忘记讲到什么地方,还得从头再讲。他像极了岛上的渔民张来香,别看他能将《三字经》背诵得滚瓜烂熟,让他单独拿出一句,还得从头到尾进行背诵。

李总把公司誉为“八角楼”,灯光彻夜通明。他的办公室也是作战指挥室,墙上挂着大幅作战地图。桌子上摆放电话机、放大镜、红蓝铅笔。枪柜里,波波莎冲锋枪、转盘轻机关枪、马卡列夫手枪、莫辛纳甘步枪,纳甘左轮手枪等应有尽有。这里既是最高统帅部,也是地下堡垒。策划者们互换角色,正义与非正义双方共同进行沙盘推演。他们进入卫国战争情境,重新布局、研讨、辩论,直至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他们不知不觉绕开历史,重新构筑这场战争的历史背景,胜利动因与失败的惨痛教训,深入研讨战争与政治、道德、人性关系。如果按照他们的部署与决策,战争虽然难以避免,进程会缩短大半。起码,不会以牺牲两千万人的代价取得惨胜。战争不但让女人走开,像卓娅那样的女英雄根本不可能出现。黎明时分大家齐唱《喀秋莎》,再产生新的创意和共识,重新确定大纲。

李总的想法新颖激进,说干就干也说变就变。呕心沥血写好的剧本,说推翻就推翻,再另起炉灶。他还是个工作狂,几天几夜不睡觉,照样激情四射。

他一边开车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述,妙语连珠珠联璧合,忘我时松开方向盘回过头,让车上的人提心吊胆。一次他开到密云还不知道,任何人不敢打断。

我来北京这几天,晚上几乎没睡觉。我有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有时候裤子脱到一半睡着了。我和“打款”各写一半,他写的剧本我都要重写,倒增加麻烦。否则拿到李总那里,马上遭到否决。他觉得很没有面子,对我改过的稿子鸡蛋里面挑骨头。为了避免干扰,我给他台阶下,说:“我写你把关,别把主线写跑了。”这种滑稽如同一个男人撒尿,得另一个人把着,否则尿到裤子上。

自从来北京,他恨不得马上走人,嫌我写的慢,神奇地再没提“打款”。“八角楼”灯光亮了一夜又一夜,决策者们策划辩论了一轮又一轮。我写好的剧本,一次次被否定一次次重写。每课剧本一万多字,再经历四次重写,全部完成要写四十多万字。每当我困的睁不开眼睛,抽屉里就传出甜美的歌声:

城里伢子你莫笑我,

我打赤脚好处多。

上山挑得百斤担,

下田拣得水田螺……

我多么希望抽屉里那只含情脉脉的眼睛,还原那位热辣多情的“张荣荣”。据说未婚女子在外面夭折,都要领一个男人回去举行冥婚。那天晚上在十字路口,一辆白色小轿车与一辆大货车相撞。小轿车车头被撞扁,车内一位年轻倜傥的男子,当场身亡。我拉开抽屉一看,里面那只“眼睛”神奇地消失,连点痕迹都没留下。我开门开窗通风换气,它也不能被穿堂风从关紧的抽屉里刮出窗外。我宁肯相信被另一个世界里的“张荣荣”收回去,要完美无瑕地去见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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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馆一楼有家快餐厅,我们自己花钱吃饭记账,结束时李总统一报销。早餐是油条豆浆,中午和晚上是盖饭,快把我吃成了老油条再生出王八盖子。

那天我写了一夜稿子,饿得不行,早饭多要了一份葱油饼。“打款”问我:“这顿饭多少钱?”我说:“三十九元钱。”他火冒三丈大吵大嚷:“这不是浪费吗?”就餐的人们望着我俩。我无地自容嫌丢人,赶紧退回一份葱油饼。

回房间他对我说:“李总对你的表现很不满意,早就想另聘编剧,我们要有思想准备。如果他中途把我们赶走不但丢人现眼,连伙食费和路费也不能报销。如果他再让我们承担住宿费,就赔大了。趁李总现在还没下逐客令,我们赶紧收拾好东西,马上去火车站买票,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我做任何事情,从没半途而废,竭尽全力问心无愧坦坦荡荡。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强者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我决绝地说:“要走你自己走,我坚持到最后,直到李总把我赶走。”他说:“这不是将军不走我们不走,你不但无用功,也自作多情。”他看我不为所动,说:“你把吃饭的小票合计一下,我俩各自承担一半。”我算完,他不厌其烦又核实一遍:“从现在开始,你一个人弄吧。”

晚上他去战友那里,说后天中午回来。我获得自由,晚饭要了一盘辣豆腐皮,一盘酱牛肉,喝了三瓶啤酒。晚上我睡了来北京唯一一宿好觉,早上去“庆丰”包子铺吃包子。这是我来北京最舒畅的一天,上午走了三个多小时路,一直走到门前小街的尽头。几十里之外的“尽头”,是一个废品收购站,也是绝路。大概,这也是人生的尽头吧。李总一直没打电话,“打款”的话绝非空穴来风。

我仍彻夜不眠,按原来的大纲一课课地往下进行。半夜三更,一群南方男女大喊大叫。一个矮胖女人满走廊敲门,仿佛孩子被狼叼进了某个房间。

晚上十一点,“打款”房间门响,他刚回来。早上四点,矮胖女人又起来大喊大叫。我开门怒喝:“你喊什么?”她赶紧跑开,到楼上去敲去喊。

我一天还睡不上一个小时觉,害怕没等项目完成自己被熬死。我口袋里只剩下九十元钱,再住下去就吃不上饭了。“打款”走了,没提“打款”和“一万八千有啥区别”。我俩伙食费一共四百三十六元钱,临行前他说:“我知道你没有钱,一半伙食费我不要了。”转眼间过去十九天,我写了三十多万字。

这期间,李总那边一直没来人,一直没有消息。我由衷钦佩广州人的精明,否则被陈总折腾到现在,不死也得蜕层皮。我把写完的一大叠稿子整理好,准备送到李总公司。然后我要举行一个仪式,步行一个月回大连,再把伙食费和宿费寄回来。外面有人敲门,我的心一下悬起来,宾馆让我结算住宿费了。

李总和办公室主任进来,握住我的手说:“对不起,我们才来看你。”

我们来北京之前,“打款”已经和李总签了合同,拿走十五万元钱。李总招聘三位曾经留学俄罗斯的编剧,突击半个月写完剧本,被投资方全盘否定。幸亏李总交上我写的头几课剧本,投资方非常满意,才使项目起死回生。

李总详细了解了我的各方面情况,准备调我到他公司,说:“我用人必须符合三个条件:必须是军人出身,必须是艺术家,必须才华横溢。”

我婉言谢绝,他让财会结算了住宿费,为我买好飞机票,付给我五万元钱稿费。他对我给予了高度评价,并设宴为我饯行,亲自开车送我去机场。

晚上我十一点钟下飞机,十二点钟到家。我事先没打电话,刘萤不知道我回来。进到家里,我先把五万元钱从背包里掏出来,恭恭敬敬献地给刘萤,顿时变成木匠老罗:“老婆,我挣钱回来了……”话没说完,我听见自己的鼾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