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最先坠入幻境。
眼前不是忘川的黑水,也不是冥界的雾气,而是刺骨的寒冷——寒潭的水漫过胸口,沉重的锁链从潭底伸出,紧紧扣住他的手腕、脚踝、脖颈。每动一下,锁链上的符咒就会亮起幽蓝的光,灼得皮肤滋滋作响。
这是他被玄微囚禁在寒潭底的日子。
幻境真实得可怕。他能感受到潭水浸透衣衫的冰冷,能闻到水中弥漫的血腥气——那是他自己伤口渗出的血。抬头望去,水面之上有朦胧的光,偶尔能看见玄微雪白的身影站在潭边,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神性的漠然。
“痛吗?”幻境中的玄微开口,声音透过水波传来,有些失真。
云烬想笑,想说不痛,但一张口,冰冷的潭水就灌了进来。他呛咳着,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扯得伤口崩裂,更多的血丝在水中晕开。
“为什么要背叛吾?”玄微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无波,“吾予你垂怜,予你殊荣,你却与墨漓合谋,伤吾神格——云烬,你可曾后悔?”
后悔?
云烬在水中睁开眼,金青色的妖瞳在幽暗的潭底亮得惊人。他看着水面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咧开嘴,笑了。
气泡从唇边溢出,咕噜咕噜地往上飘。
后悔?怎么会后悔。若再来一次,他依然会布那个局,依然会假装背叛,依然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只要能撬开这颗神明的心,哪怕只撬开一道缝,让那束光漏出来一点点,照在他身上。
值。
锁链骤然收紧,几乎要勒断骨头。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云烬闷哼一声,却依然在笑。他看见水面的身影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冰蓝色的神力——
那是剖心之刃。
记忆中最痛的一幕重现。冰刃穿透潭水,刺入胸膛,血肉被剥离的触感清晰得令人发疯。云烬眼睁睁看着那颗跳动的心脏被取出,看着玄微握着那颗心,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玄微转身,离去。
潭水重新归于黑暗,只剩他空荡荡的胸腔,和逐渐冰冷的身体。
按常理,该痛到崩溃,该嘶吼,该求饶。
但云烬没有。
他在幻境中闭上眼,开始吞咽——不是吞咽潭水,而是吞咽这份痛楚。像品尝最烈的酒,最苦的药,一口一口,咽进喉咙,吞进胃里,融进血脉。
痛就痛吧,他想。这痛是你给的,我便受着。受够了,你就该记住我了。
幻境开始波动。寒潭的景象渐渐模糊,锁链的触感消失,胸口的空洞也被填补。云烬感觉自己浮了起来,飘向某个温暖的地方。
他睁开眼。
还在忘川渡口,还躺在草地上。手里空空的,那碗三生汤已经喝完了。嘴里有种古怪的余味,又苦又涩,但仔细品,好像又有一丝回甘。
“哟,醒得挺快。”孟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还在嗑瓜子,咔嚓咔嚓的,在这静谧的冥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烬撑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身侧——玄微还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他还没醒?”云烬的声音有点哑。
“急什么。”孟婆吐掉瓜子壳,“神的心魔,哪那么容易过。再说了,他喝得比你多——你那半碗是剩下的,他喝的是第一口,劲儿最大。”
云烬抿紧唇,伸手握住玄微的手。那只手冰凉,他用力握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别瞎担心。”孟婆慢悠悠道,“他要是过不去,你握着也没用。他要是过得去,你不握他也行。”
“闭嘴。”云烬头也不回。
孟婆也不恼,反而笑了:“脾气挺大。行了,看看你自己吧——眼泪呢?”
云烬一愣,抬手摸了摸眼角。
干的。
一滴泪都没有。
他皱起眉,心里涌起一股烦躁。难道那些痛还不够真?难道他对玄微的感情,还不足以催生出“情泪”?
“别急啊。”孟婆像是看穿他的心思,指了指他的衣襟,“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