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蕾究竟是谁”??

度仕桀自传 度仕桀 2963 字 4个月前

“下周四。”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蓉蕾不仅是旧书店里邂逅的奇女子,她有自己的生活、事业、征途。我们的周日约会在她的生命规划中,或许只是一个美丽的插曲。

最后一个周日,我们回到了初遇的那家旧书店。老板依然在打盹,尘埃依然在光束中舞蹈,一切如旧,但有什么已经不同了。我们并肩站在当年那个角落,谁也没有说话。最后,蓉蕾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包着牛皮纸的书,递给我。

“临别礼物。”

我拆开包装,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正是我们初遇时她抚摸的那本。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她清秀的字迹:

“给收集影子的人——愿你的重力总是恰到好处,既能让你停留,又不至将你禁锢。蓉蕾”

我抬头看她,喉咙发紧。她微笑着,眼睛里又是我熟悉的那种深潭映月般的光。

“记得夏加尔吗?”她说。

“记得。在爱里,人是不必站在地面上的。”

“不,”她轻轻摇头,“我的意思是,夏加尔的画里,人飘浮着,但总有一根线连着大地。完全失重会迷失在虚空,完全被重力束缚会困于尘埃。最好的状态是——飘浮,但有一根线。”

她张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颗小小的、灰色的鹅卵石,平凡无奇。

“在撒哈拉捡的。看着它,我就会记得,世界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我们曾一起对抗过重力。”她把石头放在我手心,石头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握紧石头,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你也是。”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正式的告别。我们就像每次周日约会结束时那样,在巷口分开,走向相反的方向。我回头看过一次,她的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渐渐融入人流,消失不见。

蓉蕾离开后,我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努力工作,按时晋升,谈恋爱,分手,再谈恋爱。我搬了家,离那家旧书店很远,渐渐不再去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我开始注意到以前忽略的事物:云朵的形状,光线在建筑物上的移动,陌生人脸上转瞬即逝的表情。我开始阅读艺术史,看夏加尔的画册时总会会心一笑。我在窗台上养了一盆多肉,虽然总是忘记浇水,但它顽强地活着,像是活在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那颗撒哈拉的石头一直放在我的书桌上。有时我会握它在手,想起那个雨后的教堂,想起她说“我们是未完成的作品”。在特别艰难的时刻,我真的会躺下来,从不同的角度看天花板,想象自己正漂浮在穹顶之下,与天使和魔鬼共存于同一空间。

蓉蕾是谁?

是旧书店里的惊鸿一瞥,是教会我改变视角的人,是告诉我“在爱里人不比站在地面上”的陌生人。是艺术史学者,是隐喻的收集者,是认为我们都是未完成线描的梦想家。是在我生命某个特定时刻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我未曾意识到的可能。

我们如何相识?

在布满尘埃的旧书店,在一束斜射的阳光下,在夏加尔漂浮的恋人面前。那是一个平凡的周日下午,发生的一段不平凡的相遇。没有浪漫的一见钟情,没有戏剧性的冲突转折,只是一个孤独的人遇见另一个孤独的人,在文字的海洋中,认出了彼此相似的频率。

如今多年过去,我再没有见过蓉蕾。她也许还在世界某个角落,研究岩画,收集影子,躺在陌生的穹顶下看天使与魔鬼。而我,在这个我们相遇的城市,继续着平凡的生活。但我心中某个角落,永远有一个周日的午后,永远有一座雨中的废弃教堂,永远有一个告诉我可以漂浮的人。

重力依然作用在我身上,但我知道,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解开那根看不见的线,让自己飘浮片刻。在那些时刻,蓉蕾就在那里,在所有的尘埃与光中,在所有的未完成中,对我微笑。

而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