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清晨查房的医生和护士。
为首的是军区总医院的神经外科主任医师,也是顾修远的主刀医生之一,年过五旬,头发花白,眼神沉稳而严肃。
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住院医师和一名护士,手里拿着病历本、听诊器和检查仪器,脚步放得极轻。
他们走到病床前,先是低头仔细查看了顾修远的生命体征,目光扫过监护仪上的数据,又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和输液情况,动作轻柔而专业。
就在这时,林知意猛地惊醒。
她是被极轻的动静吵醒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几乎是瞬间抬起头,眼底带着未散的睡意,还有深深的慌乱与警惕。
视线在触及病床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时,她的脑子瞬间清醒,所有的困意如同被冷水浇透,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第一时间没有去揉酸涩的眼睛,没有去管僵硬酸痛的脖颈和腰背。
而是像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一般,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在为首的老医生身上,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沙哑破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急切地开口:
“医生……医生您好……”
“我是顾修远的爱人,他……他怎么样了?他的情况有没有好一点?”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顾修远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神里满是祈求、忐忑与恐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生怕从医生口中听到任何一句不好的消息。
她整夜都在祈祷,祈祷奇迹发生,祈祷顾修远能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睁开眼,哪怕只是看她一眼;
祈祷医生告诉她,他的生命体征稳定了,脑部损伤有好转的迹象,很快就能脱离危险,很快就能醒过来。
她甚至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会好的,顾修远那么坚强,从枪林弹雨里都能闯过来,区区一场伤病,一定打不倒他。
可眼前这位老医生的脸色,却让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医生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憔悴不堪、眼底满是绝望却又强撑着希望的女人,心里微微一软,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与惋惜。
他轻轻摘下口罩,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林知意的心上:
“林同志,你醒了。”
“我刚刚检查过顾修远同志的情况,也看了他一夜的生命体征记录……情况不太好。”
情况不太好。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斤,瞬间砸穿了林知意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林知意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医生,嘴唇不住地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耳边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五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反复碾压,将她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希望,彻底碾得粉碎。
情况不太好……
比植物人还要糟糕吗?
是不是连依靠仪器维持的生命,都快要守不住了?
是不是她连这样守着他、陪着他的机会,都快要没有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黑暗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滑落,砸在顾修远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却焐不热他一丝一毫的冰凉。
医生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里更加不忍,却又不得不实话实说,他沉声道:
小主,
“顾修远同志的脑部缺血缺氧性损伤是不可逆的,这一点我们之前已经跟你说明过。
经过一夜的观察,他的生命体征虽然暂时平稳,但依旧极其微弱,呼吸机的支持参数没有下降,脑部的水肿没有丝毫消退,甚至比昨天还要严重一点。”
“他的自主呼吸完全没有恢复,反射也全部消失,目前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的持续性植物状态,而且……
短期内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甚至随时可能出现器官衰竭、心跳骤停的危险。”
“我们的医疗团队已经用尽了所有能用的药物和治疗手段,全院的专家每天都会会诊,可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实在是……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医生的话,每一句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林知意的心脏,搅得她血肉模糊,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知道植物人意味着无尽的等待,可她从未想过,情况会坏到这种地步——
不仅醒不过来,连生命都随时可能消逝。
那个还在她脑海里笑着、说着、抱着孩子的男人,此刻正躺在她面前,随时可能彻底离开她,离开安安和念念,离开这个他用生命守护的家。
老医生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安慰:
“林同志,我知道你很难接受,我们也很痛心。
顾修远同志是英雄,是为国家、为人民负伤的,我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丝希望,会尽最大的努力保住他的生命。
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同时……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你要是垮了,谁来陪着他,守着他?”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喉咙里堵着浓重的哽咽,痛得她浑身发抖。
医生和护士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顾修远的各项指标,做好记录,便轻轻转身,放轻脚步走出了病房,将这片悲伤与绝望的空间,重新留给了林知意。
病房门被轻轻合上,里面再次恢复了死寂。
监护仪的滴滴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像是在无情地提醒她,顾修远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林知意缓缓低下头,重新将顾修远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地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砸在病床的白床单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落泪,肩膀剧烈地颤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孤独又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