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桌案上摆放着几件刚刚送到的琉璃样品。它们质地已颇为通透,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珍宝阁那套天价茶具相比,虽精细不足,但基本的澄澈透亮已然达到。更重要的是,成本低廉。
司南卿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
“林霄,”她轻声开口,“第一批试烧的琉璃,成色基本稳住了。工匠们熟手后,质地和规整度还能再提。你要的那种‘透光却不易碎、特定厚度’的琉璃片,也试了几种配方,这块是最接近你要求的。”她顿了顿,问出思虑已久的问题,“对于离开京城……你的计划是什么?时机,方式,理由。”
她知道苏林霄父子已在谋划,但具体的路径,关乎她后续的安排。
苏林霄放下琉璃片,语气沉静:“陛下的猜忌与日俱增,南蛮使团入京更是个契机。哈吾骨主动提出和亲,看似对我有利,实则是将我们架在火上烤。陛下不会乐意看到我与南蛮王室联姻,加深对南境的掌控,但又不能明着拒绝寒了南蛮‘好意’。”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一片区域:“南境近来不太平,除了南蛮内部暗流,与南越接壤的几处也偶有摩擦,更有几股流寇借着地形时常滋扰商路。而且据探子来报,很可能南越和南蛮已达成协议,此次和谈只是迷惑我们。或许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但是两国合作,我们的压力也很大,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本来我们打算吸引南越国师,但是目前看来意义不大,两国是否发难,就看这次我们和谈的结果,若是我们狮子大开口,南蛮不会任我们宰割,很可能与南越合作一搏。”苏林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到了南境,主动权便能拿回几分。强叔他们已初步站稳脚跟,琉璃厂选址和暗中招募的匠人也有了眉目。我们现在,可以把核心工匠和关键配方由可靠之人分批送往南境。至于我们,”他看向司南卿,眼神坚定,“一旦离京,除非陛下强召,或者关乎国运,否则我们便不必回来了。南境才是苏家的根基。我们苏家不会反,但是我们不会再这么被动了。”
司南卿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我这里,也要开始着手了。”
她走到书案另一边,展开一卷自己绘制的草图,上面分门别类标注着各种植物、种子乃至禽畜的图样和名称,有些旁边还写着简要的生长习性或用途。
“琉璃厂的事可以按计划迁移。但我还有别的打算。”她指尖划过图卷,“京城汇聚天下物产,许多南境没有的作物、药材、甚至某些牲畜品种,在这里都能找到。我想趁还在京城,尽可能收集一些,尤其是耐旱、耐贫瘠或产量特殊的物种。哪怕暂时不适合南境气候,也可以慢慢试种、培育新种。粮种是根本,药材关乎民生与军需,都不能马虎。”
她又抽出另一份账目似的册子:“还有合作社。目前我们的合作社在南境依托将军府的旧部和信誉,已经铺开,主要收购山货、皮毛,供应日常杂货,稳住了不少流民和边民。但北方,尤其是京城周边的州县,还未涉足。这里商业繁盛,信息通达,若能在这里也建立据点,不仅利于货殖,更能织就一张信息网络。我想在离开前,借母亲或可靠友人的名义,在京城先设一两处试点,但是这事不能我们出面,还是直接交给强叔负责吧。”
“好。都听你的。你尽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知会我一声便是。京城这边,我们还有时间。离京之前,务必布置妥当。至于物种收集,”他笑了笑,“我让苏记商行的人暗中协助你,他们走南闯北,门路多。合作社试点……或许可以找郑夫人张青瑶聊聊,她对此道熟稔,又是可信之人。”
“好,青瑶姐姐那边,我寻个机会与她细谈。”司南卿点头赞同,但眉宇间仍有一丝顾虑,“只是,为了她与郑大人的安全,我们只能牵线介绍,具体事务不宜让她过多直接插手。京城这边,还是需要我们自己有一个足够可靠、且精通实务的人来总揽。”
她顿了顿,看向苏林霄:“召强叔来京主持,本是上选。他对我们绝对忠诚,南境人情地理也熟。可……”她轻轻叹了口气,“强叔的脾性你我都知,冲锋陷阵、安抚乡里是一把好手,但笔墨筹划、精细账目、与京城这些油滑商人打交道……恐怕非他所长。若让他来,怕是也容易出纰漏。我这边倒是有几个从李家村带出来的年轻人,机灵肯学,但终究历练太浅,压不住场,也缺大局观。”
苏林霄静静听着,待她说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温声道:“你所虑甚是。强叔不宜放在京城这等纷繁之地周旋。至于人选……我心中倒有一个,或许极为合适。”
“哦?是谁?”司南卿抬眼,带着好奇。
“公孙凡。”苏林霄吐出三个字。
“公孙凡?”司南卿微微一怔,这个人她并不陌生,心思缜密,上次也多亏有他,“他不是你的谋士吗?让他来打理这些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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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林霄笑了笑,眼神中带着几分对旧事的追忆:“南卿你有所不知。公孙凡出身江南公孙氏,本是经商世家。他少年时便展露出极高的商事天赋,心算如神,对货殖往来、物价起伏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公孙家当年在江南的丝帛、茶叶生意,有几分便是靠他出的主意才做得风生水起。”
司南卿眼中闪过讶色,这倒是她未曾了解的。
“只是,”苏林霄语气微沉,“十年前,公孙家卷入一桩皇商舞弊案,家产抄没,族人流散。公孙凡那时年方十五,坚信家族蒙冤,为寻机会翻案并重振家门,才弃商从文,后又辗转投入军中,凭借才智积累军功,最终到了我帐下效力。他选择做谋士,一是为借助军功和机会接触更高层,探查当年旧案线索;二来,也是因其谋略本身确实出众。但他骨子里对经商的热爱与天赋,从未泯灭。”
司南卿听得眸光发亮。这简直是天赐的京城总管人选!
“如此说来,公孙先生确实是最佳人选!”司南卿语气带着兴奋,“他懂商事,有谋略,知进退,更难得的是忠诚可靠。若能说服他暂时将重心从谋士转向商事,主持我们在京城的琉璃厂首建、合作社北拓、物种收集乃至与南境的秘密联络……再合适不过!”
“正是此意。”苏林霄点头,“他心中所求,无非是家族昭雪与重振。我们的事业若能成功,将来未必不能为他提供助力。此事,我会亲自与他谈。以他的才智,当能明白其中关窍。”
司南卿心中大定。有了公孙凡坐镇京城统筹,强叔在南境接应配合,张青瑶从旁协助提供人脉与经验,再加上她提供的“超前”思路与苏林霄掌握的军政资源……这条连接南北、横跨军政商三界的隐秘脉络,已然初具雏形。
“那便尽快与公孙先生商议吧。”司南卿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琉璃样品既已成功,后续扩大试产、培训工匠、寻找稳定原料渠道、乃至设计更多器型以打开销路,都需要有人精细打理。”
“好,明日我便寻他。”苏林霄道,“夜深了,你也别太耗神。这些事,我们一步步来。”
烛光下,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