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讨论着,周柄也悄无声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几本旧账册似的簿子,神色一如既往的谨慎。“师父让我把仓房历年‘平准调剂’的实例整理一些,说是或许能编入‘商贸卷’,给各地管仓的做个参考。我挑了几个有代表性的,可这写成条文……总觉得干巴巴的,不如实例看着明白。”他将簿子放在案上,指着一页道,“比如这次,前年春旱,平固县粮价开始冒头,咱们如何从州仓调拨陈粮平抑,如何规定每日出粜数量防止抢购,如何与县里大户协商不得囤积……过程曲折,但写成条文,就剩‘及时调拨、限量出粜、严禁囤积’十二个字了。”
秦文远和赵青石凑过来看。周柄的簿子记得很细,某日粮价几何,调拨多少,何人经手,效果如何,甚至市井间的一些传言反应都有零星记录。确实比干巴巴的条文生动得多,也更能让人明白为何要那么做,以及可能遇到什么情况。
“周兄这记录,本身就是极好的细节!”秦文远兴奋道,“我看,咱们不必拘泥于全是‘应该如何’的条文。有些地方,完全可以用‘实例’或‘旧事’的方式,把一次成功的处置、或一个失败的教训,简要叙述出来。比如周兄这个平抑粮价的例子,就可以写成‘某年某地春旱粮贵案’,简述经过,再点出关键处置措施和成效。如此,看书的人既能知道规矩,也能明白规矩背后的道理和灵活性。”
赵青石也点头:“这法子好!像我那水利篇,也可以加一两个‘某地筑坝成功/失败析’,把经验和教训都摆出来,比空讲道理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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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柄沉吟道:“只是……写实例,难免涉及具体地点、人物,是否不妥?”
一直坐在里间静听他们讨论的林越,此时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他气色比前些时好,但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实例可用,但须处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地名可虚化,如‘北地某县’、‘东山某乡’;人物可隐去,用‘某官’、‘某匠’、‘某大户’代之;时间也可模糊,只说‘某年’、‘旧日’。重点在于说清事由、做法与得失,而非坐实何人何地。既吸取经验,又避免无谓纠葛。”
三个弟子连忙起身。林越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了,继续道:“你们方才所议,都切中要害。文远想到配图示,甚好,尤其农事工巧,一图胜千言。青石虑及技术细节的变通与风险,周柄想到以实例补充条文之枯燥,都是将这部书编得‘有血有肉’的关键。我们编的是一部力求‘能用’的书,不是高头讲章。既要让人看得懂、学得会,也要提醒人懂得变通、知道忌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弟子:“这些补充细节、权衡轻重的功夫,远比搭建骨架更繁琐,也更见功力。非有实务经验、非有为民之心、非有谨慎之意,不能为也。你们各有所长,正好互补。文远心思细,文字功夫好,统揽全局,把握‘明白’二字;青石手艺精,实务经验足,专攻‘可行’与‘风险’;周柄管理严,案例丰富,侧重‘规矩’与‘实效’。你们三人多商量,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得到师父的肯定和更明确的指点,三人心中大定,干劲更足。小小的编纂处,分工协作愈发顺畅。秦文远总揽文字和图例风格,力求统一;赵青石带着两个做过工匠的州学生,埋头绘制各种工具、机械、水利设施的分解示意图和简易流程草图,遇到复杂之处,还常常跑回工坊找老师傅现场确认;周柄则泡在仓房的旧档堆里,筛选、简化各类管理案例,将枯燥的条文变成一个个有头有尾的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