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点因胜利在望而产生的急躁,此刻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稳的备战心态。
徐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幅巨大的舆图。他的镇定,如同巍峨的山岳,彻底稳住了汴梁这帝国决策中心可能因胜利在望而产生的最后一丝涟漪般的浮躁。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此时的寂静,已是一种充满力量、引而待发的宁静。
就在汴梁宣政殿内徐天以超凡定力按下杜仲请战之意的几乎同一时刻,来自司卫监的同一份密报,由双马轮换、日夜不休的驿骑,送到了北疆重镇幽州总兵府。
李莽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独自一人坐在灯火通明的帅堂之内。
巨大的牛油蜡烛将他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摇曳不定。他手中拿着那份记载着伪唐巨变的密报,并未因这惊天消息而显露出丝毫激动,反而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如鹰,逐字逐句地反复研读,仿佛要从字里行间抠出更多隐藏的信息。
“大帅!”守在堂外的亲兵都尉按捺不住,借着送水的机会闪身进来,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道,“好消息啊!李存勖那老小子彻底栽了!野战一触即溃,现在像只病猫一样缩回晋阳等死!咱们幽云的儿郎们早就磨好了刀枪,是不是……该动了?弟兄们可都憋着一股劲,就等着大帅您一声令下,杀过黄河,建功立业!”
李莽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烛光下显得愈发雄伟。他踱步到帅堂中央那座更为精细、标注着每一处山川河流与城池关隘的河北沙盘前。
目光首先落在那个代表晋阳的、墙高池深的微缩模型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估量着这座天下名城的坚固程度。
随后,他的视线又扫过晋阳周边那些如同燎原之火般不断增多的、代表李嗣源势力的小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缓缓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急什么?”良久,李莽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如同北地沉稳的山峦,“李存勖是败了,野战输得一塌糊涂,也确实是躲起来了。但,你们别忘了,晋阳是什么地方?那是东都!城高池深,墙厚砖坚,是天下有数的雄城!李嗣源就算侥幸赢了野战,士气正旺,可他要想啃下晋阳这块硬骨头,也没那么容易!李存勖好歹当了几年皇帝,晋阳城里总该还有些压箱底的家当和死忠。把他逼急了,困兽犹斗,临死反扑,也能让李嗣源那叛贼崩掉几颗大门牙,流够血!”
他猛地转过身,虎目中精光四射,看向闻讯悄悄聚集到堂下的几名心腹将领,包括一向沉稳的副总兵崔协。“陛下将决断之权交给咱们,是莫大的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李莽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咱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要以最小的代价,为陛下拿下这完整的河北!现在出击,固然能打,看起来时机不错。但你们想过没有?李嗣源此刻势头正盛,风头无两,我军若此时大举介入,直接兵临城下,他若调转枪头,以逸待劳对付我们,该如何?或者……更糟糕的是,万一李存勖这厮眼见亡国在即,为了活命,什么条件都肯答应,做出什么割地求援、引狼入室的举动,甚至与李嗣源暂时妥协,达成某种默契,转而一致对外,对付我们这个大敌,那局面岂不是更加复杂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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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地道:“所以,不能急!再等等!就等李嗣源的主力开始合围晋阳,等他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精锐兵力都像铁桶一样投入到攻城战中去!等到晋阳攻防战进行到最惨烈、最胶着,双方杀得难分难解,谁也抽不出手来,谁也无力他顾的时候!”李莽的眼中闪过一丝猎人般的狠厉与精明,“那时,才是咱们幽云这把陛下亲手锤炼的钢刀,从背后狠狠捅进去,直取心脏的最佳时机!要么,连李嗣源这个叛贼一起收拾了,毕其功于一役!要么,就趁着他们谁也顾不上谁,先把晋阳周边这些无主的膏腴之地,一口吞下,彻底切断他们的联系与补给!”
崔协一直凝神静听,此刻微微颔首,接口道:“大帅深谋远虑,末将佩服。此时确非浪战之时。李嗣源胜而骄,必急于攻克晋阳以正名位;李存勖败而惧,必拼死守城以求生机。二者相争,其势如水火,我军正当以静制动,坐观其敝,待其两疲,而后承其弊。此乃上策。”
其余将领细细品味着李莽与崔协的分析,脸上的急躁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信服与冷静。
确实,贸然介入两只猛兽的死斗,很可能成为它们共同攻击的目标。
李莽见众将已理解其战略意图,便不再多言,沉声下令:“传令各营,继续保持最高战备状态!操练不可松懈,尤其是攻城器械的使用与步骑炮协同!斥候营,再给老子加派双倍的人手,放得更远一些!我要时刻清楚晋阳城外,李嗣源叛军每一支队伍的调动,每一个营寨的位置,甚至他们埋锅造饭的烟火有多大!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领命而去。帅堂内重归寂静,李莽独自立于沙盘前,目光如炬,仿佛已看到了不久之后,那决定天下归属的最终一战。他这把北疆利刃,已然出鞘九分,寒光凛冽,只待那最后、最精准的一击。
魏州前线,破虏军大营。
夜色如墨,春雨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青草的微香。
中军大帐内,数盏油灯努力地驱散着黑暗,将暂代总兵官刘承珪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有几分孤峭。
他同样刚刚看完了司卫监送来的密报,以及附带的、来自汴梁枢密院再次重申“前线事宜,可由尔等自行决断,勿失战机”的钧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