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小小的铜质令符,此刻握在手中,竟觉得有千钧之重。
帐帘被掀开,几名得到消息的核心都指挥使未经通传便闯了进来,脸上混杂着兴奋与急切。
营中备战已久,锐气已达顶点,人人都如同拉满的弓弦,渴望着释放。
“总兵!天大的好消息!李存勖败了!龟缩晋阳!咱们还等什么?趁着李嗣源那叛贼还没完全合围,咱们正好一鼓作气,先拿下眼前这摇摆不定的魏州,然后挥师西进,直逼晋阳城下!这可是头功啊!”一名性如烈火的骑兵都指挥使率先嚷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是啊,总兵!枢密院也让咱们自行决断,战机稍纵即逝啊!”
“弟兄们的手早就痒了!”
帐内顿时被一种渴望战斗的躁动气息所笼罩。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承珪身上,等待着他的一声令下。
刘承珪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将密报和令符放在案上,动作沉稳得与他的年龄不甚相符。
他起身,走到帐壁上悬挂的那张略显粗糙但标注更为即时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晋阳、魏州以及其间的山川道路。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对比着可能已送达幽州的同样情报,推演着李莽可能做出的判断,以及自己身处前线的独特视角。
“不。”一个字,清晰,冷静,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让帐内的嘈杂为之一静。
刘承珪转过身,年轻却已显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环视众将,目光锐利如刀,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此时,不能动。”
他看着那名最先请战的,反问道:“李存勖新败,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李嗣源大胜,气焰正嚣张,志得意满。此时我军若大举压境,兵锋直指晋阳,你们说,这两个刚刚杀得你死我活、血仇已结的对头,会怎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不给众人回答的时间,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他们有很大的可能,会迫于我军带来的巨大压力,暂时放下恩怨,握手言和,甚至迅速联手,共同对抗我们这个外来的、更强大的威胁!李存勖为了活命,什么皇位、尊严都可以不要,割地、称臣都在所不惜。李嗣源为了能独占河北,避免与我军硬碰硬,也未必不会暂时与旧主妥协,先图外患!若出现此种局面,我军面对的将不再是一盘散沙、内部攻伐的伪唐,而是一个暂时团结起来、同仇敌忾的伪唐!即便我军最终能胜,也必然是一场惨胜,伤亡之巨,恐难估量!这完全违背了陛下‘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圣意!尔等,谁愿担此责任?谁愿见麾下儿郎白白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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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连串反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位将领的心头。帐内顿时鸦雀无声,方才请战最积极的几人,脸上也露出了深思和后怕的神色。
刘承珪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晋阳的位置,语气愈发沉凝:“必须等!耐心地等!等到李嗣源开始调兵遣将,合围晋阳!等到他们之间的血仇因为攻城战而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等到晋阳高大的城墙消耗掉他们双方最后的有生力量、粮草储备和士兵的耐心!等到他们都杀红了眼,再也顾不上旁边虎视眈眈的我们!”他的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与算计,“那时,才是我们这支陛下寄予厚望的破虏军,出击之时!或趁虚夺取魏州等要地,或直插晋阳侧后,断其粮道,或与幽州李帅呼应,共击疲敝之敌!这个时机,李莽大帅在幽州看得见,我们在魏州前线,同样看得见,甚至,我们应该看得更清楚!”
刘承珪的分析,条理清晰,洞察深刻,切中要害,彻底说服了帐内众将。众人细细品味,纷纷露出信服与惭愧的神色。
“总兵高见!是末将等短视,险些误了大事!”
“那就再等等,让李嗣源先去碰碰晋阳那块硬骨头,磕得头破血流再说!”
“对!咱们就等着捡现成的便宜!”
见彻底统一了思想,刘承珪不再耽搁,霍然起身,下令道:“各营保持最高戒备,枕戈待旦,但未经本将号令,绝不可擅自向前推进一兵一卒!斥候营,给我把眼睛擦亮,耳朵竖直!分成三队,一队盯死晋阳方向,我要知道李嗣源的主力何时抵达,兵力如何部署,营寨设在何处!一队盯紧魏州城内,看看接下来有什么举动!还有一队,向西北方向渗透,监视可能从河东方向来的援军!各营主官,随我即刻再去巡视一遍营防、军械库与马厩!我要确保,战机出现时,我们这把刀,能瞬间出鞘,且锋利无匹!”
“谨遵将令!”众将轰然应诺,杀气与斗志再次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