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接过茶杯,却顾不上喝,只是用双手紧紧捂着,似乎想从杯壁汲取一点暖意,也或许是借此安定心神。他抬头看着何宇,眼神清澈而直接:“府里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老爷……老爷和太太他们,自是觉得何大哥你……呃,有些惊世骇俗。”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可是我觉得,何大哥你做的没错!那些《经济》《仕途》的学问,固然是正道,可难道这世间,除了那些,就别无学问了吗?女孩儿们吟诗作对是雅事,怎么到了格物致用、利于民生的实学,就成了歪门邪道?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他的话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愤懑和不平,也有些逻辑混乱,但那份发自内心的认同和为之辩护的热忱,却让何宇心头一热。在这举世非议、孤立无援的时刻,能得到这样一个看似最不谙世事的贵族公子如此纯粹的支持,竟比得到十个林如海那般老成谋国的支持,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慰藉。
“宝兄弟能如此想,我心甚慰。”何宇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声音平和,“世间路有千万条,科举仕途是其一,格物兴学亦是其一,本无高下之分,唯有适不适合,能否利于家国天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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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个理!”宝玉仿佛找到了知音,眼睛更亮了些,“我就觉着,何大哥你那些‘玉楼春’的火锅,‘速达通衢’的方便,还有要办的学堂里说的那些算学、地理,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比那些空谈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却……”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碍于家丑不可外扬,硬生生刹住了话头,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何宇知他心意,也不点破,只是微微一笑。贾府内部的倾轧腐败,他岂能不知?宝玉身处其中,虽无力改变,却能保持这份难得的赤子之心和对“真”与“实”的向往,已是极为不易。
宝玉像是突然想起了正事,忙放下茶杯,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索起来。片刻,他掏出一个用软绸帕子精心包裹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打开,递到何宇面前。
那竟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通体莹白,是上好的羊脂玉料,雕琢成一只憨态可掬的獬豸形态。獬豸是传说中的神兽,能辨曲直,识忠奸,乃是公正的象征。玉质温润,雕工古朴,一看便知并非俗物,更似随身佩戴多年的心爱之物。
“何大哥,”宝玉将玉佩捧到何宇面前,神情异常郑重,甚至带着几分虔诚,“明日廷辩,定然凶险。那些官儿们,我虽不懂他们的大事,却也见过他们如何引经据典、互相攻讦。这块玉……是我周岁时,一位方外高人所赠,说是能辟邪护身,佑人平安。我自小戴在身上,从未离过身。如今……如今我把它送给何大哥。”
何宇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宝玉深夜冒险前来,竟是为了送他一块贴身的玉佩!且看这玉的成色和寓意,绝非普通玩物,只怕是宝玉极心爱、甚至带有某种护身符意义的宝贝。
“宝兄弟,这如何使得?”何宇连忙推拒,“此玉既是你的心爱之物,又伴随你多年,我岂能夺爱?再者,明日廷辩,乃是堂堂正正之理争,并非江湖械斗,无需此物护身。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玉,万万不能收。”
宝玉见何宇推辞,顿时急了,脸上泛起潮红,语气也激动起来:“何大哥!你莫要推辞!我……我知你本事大,用不着这个。可是……可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府里那些人,背地里的闲话,我都听见了!他们……他们恨不得……这块玉,它虽不值什么,但代表着我的心意!我希望何大哥明日一切顺遂,平平安安!你就当是……当是让我安心,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