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暗巷杀机

时值暮春,青石巷的夜总裹着三分湿意,二分药香,余下的五分,尽是古街独有的静谧。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偶有一两声细碎的响动,却也快得像指尖划过水面,转瞬便融入夜色。自乾珘上次在市集出手相救,已过了五日。这五日里,苏清越依旧守着她的济仁堂,白日里接诊邻里,或是上山采些时令药材,夜里便在灯下炮制草药,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仿佛那日市集的凶险,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只是这平静之下,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在悄然滋生。就像檐下那株刚冒芽的薄荷,明明还未舒展叶片,却已隐隐透出清冽的气息,挥之不去。苏清越虽目不能视,却比常人更能感知周遭的细微变化——比如每日清晨放在药庐门口的那束带着露水的野菊,花色随节气变换,从不间断;比如偶尔掠过屋顶的飞鸟,翅膀扇动的频率,似乎比往日慢了些许;再比如,某个深夜里,总会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在巷口徘徊片刻,便又悄然离去。

她知道那是谁。除了那位行事莫测的秦公子乾珘,不会有第二个人。那日他留下“略懂皮毛”的话语,转身离去时,衣袂带起的风里,藏着一丝极淡的龙涎香,与她药庐里的草药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反感。苏清越不愿深究这份异样,她只想守着师父留下的药庐,做一个安稳的医者,可命运似乎总爱与她开玩笑,越是想避,越是避不开。

这夜的月色格外清亮,银辉透过窗棂,洒在诊室的青砖地上,映出药柜的斑驳影子。苏清越处理完最后一批晒干的金银花,将其细细装入瓷罐,又用软布擦拭干净罐口的灰尘,才起身摸索着走向内室。她的指尖划过冰凉的药柜边缘,每一个抽屉的位置,每一味药材的摆放,她都记得分毫不差,这是她作为盲医,赖以生存的本能。

内室的陈设极简,一张木板床,一张梳妆台,还有一个靠墙的旧木箱,里面装着她为数不多的衣物,以及师父留下的一些医书。苏清越褪去外衣,换上素色的寝衣,躺在床上,却并未立刻入睡。她的耳朵微微竖起,捕捉着夜空中的每一丝声响: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三下,已是三更天了;巷口老狗的低吠,断断续续,带着几分慵懒;还有风吹过院墙外老槐树的声音,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呢喃。

就在她即将陷入浅眠之时,一声极轻的“咔嚓”声,陡然传入耳中。那声音很细,若有若无,像是瓦片承受不住重量,碎裂的瞬间发出的响动。苏清越的神经瞬间绷紧,猛地睁开双眼——可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蒙眼的布带传来些许粗糙的触感。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不是野猫。苏清越很快便下了判断。青石巷里常有野猫出没,它们踩在屋顶的瓦片上,脚步轻盈而细碎,且带着几分随意,绝不会有这样刻意放轻的滞涩感。这是人的脚步,而且,这人的状态定然不佳。她能清晰地分辨出,那脚步声落在瓦片上时,轻重不一,时而沉稳,时而虚浮,像是体力不支,又或是身上带着伤,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那脚步声在屋顶徘徊了片刻,似乎在观察下方的动静,又像是在积蓄力气。苏清越悄悄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摸索着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搭上窗棂,那里还残留着白日里阳光的余温。她将耳朵贴在窗纸上,仔细倾听着屋顶的动静。

檐上传来压抑的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又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那喘息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细微的闷哼,每一声都透着绝望与疲惫。苏清越的心微微一沉,她行医多年,听过无数伤者的呻吟,仅凭这喘息声,便能断定此人伤势不轻。就在她思索之际,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陡然响起,“噗通”一声,打破了夜的静谧,紧接着,便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有人从屋顶摔进了后院。苏清越心中了然,后院是她晾晒药材的地方,铺着青石板,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干枯的药草,那人摔在那里,想必又添了几分伤痛。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摸索着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晚风裹挟着月光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拂过她的脸颊,让她打了个轻颤。

月光之下,后院的景象清晰可见——至少在苏清越的“听觉世界”里是如此。她能“看见”青石板上散落的草药,能“看见”那几个并排摆放的晾晒架子,更能“看见”一个黑衣人倒在架子旁,身形蜷缩,一动不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江湖人的劣质熏香味道,刺鼻而难闻。

又是血。苏清越的眉头微微蹙起,这几日的平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她行医救人,见惯了生死离别,可每次闻到这样浓郁的血腥味,心中还是会生出几分不忍。她快步上前,脚步沉稳而有序,每一步都准确地避开了地上的药材,走到那黑衣人身边。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扶起那人的上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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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手一片冰凉,那人的衣物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苏清越的手指缓缓移动,触到对方的脸颊时,指尖传来熟悉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挺,还有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都是她极为熟悉的模样。是赵七。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收回了手,随即又立刻稳住心神,低声唤道:“赵七?”

赵七艰难地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血污与汗水,嘴唇干裂,毫无血色。他看到苏清越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便是浓烈的焦急与担忧。“苏、苏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快……走……他们追来了……”

话音未落,院墙上便传来几声轻响,像是有人用脚尖点过墙面。苏清越猛地抬头,耳朵捕捉到三道急促的呼吸声,正从院墙外跃下。她立刻将赵七护在身后,站起身,面朝来人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她能准确地感知到三人的位置,他们呈三角之势,将她与赵七团团围住,气息凌厉,带着十足的杀意。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气息沉稳,显然是三人中的领头者。他上下打量着苏清越,见她双眼蒙着布带,身形纤细,不由得嗤笑一声:“赵七,你倒是会挑地方,找个瞎子当挡箭牌。”他的声音粗嘎,像是被烟熏过,带着几分不屑与轻蔑。

“与她无关……”赵七挣扎着想站起,可刚一用力,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青石板上,格外刺眼。他支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盯着为首之人,“要杀要剐,冲我来!别连累无辜之人!”

苏清越神色平静,丝毫没有被眼前的凶险所震慑。她微微侧过身,将赵七护得更紧了些,声音清冷而坚定:“诸位夜闯民宅,已是失礼。此人现在是我的病人,在我济仁堂之中,谁也不得动他。”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山间的清泉,虽柔和,却也有坚不可摧的韧性。

“好大的口气!”站在右侧的汉子忍不住开口,他身形粗壮,腰间挎着一把长刀,说话间便“唰”地一声拔出刀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小姑娘,劝你别多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他的话没有说完,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语气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否则怎样?”一个温润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外传来,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这声音像是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院中的几分戾气,却又让那三个黑衣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众人皆是一惊,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院门外,一人负手立于月光之下,身着青衣素袍,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宛如谪仙。他的面容隐在门框的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像是蕴藏着星辰大海,又像是带着千年的寒冰,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乾珘。苏清越微微一怔,心中掠过一丝诧异。她没想到,乾珘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这些日子,他虽时常在巷口徘徊,却从未如此直接地闯入她的生活,更不用说在这样凶险的时刻。“秦公子?”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乾珘缓步走进院子,脚步轻盈,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目光扫过那三个黑衣人,眼神平淡无波,却让那三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寒意。“三位深夜扰人清静,不太妥当吧。”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与老友闲谈,可话语中的压迫感,却让那三个江湖老手都忍不住心头一紧。

为首之人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厉声道:“你是什么人?敢管我们‘血煞门’的闲事?”血煞门虽算不上江湖顶尖门派,却也是横行一方的狠角色,门下弟子个个心狠手辣,专做些打家劫舍、暗杀灭口的勾当,寻常人见了,都要退避三舍。他料定眼前这青衣男子,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只要报出血煞门的名号,定能将他吓退。

“血煞门?”乾珘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不屑,“前朝覆灭后,一群丧家之犬抱团取暖,也敢自称门派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血煞门的痛处。血煞门的创始人,正是前朝的一群败兵,因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组建了这个门派,这是他们最不愿提及的过往。

这话一出,三个黑衣人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为首之人眼中杀意暴涨,他知道今日之事,已然无法善了。眼前这青衣男子,不仅不怕血煞门,还敢当众羞辱他们,若不将他拿下,日后血煞门在江湖上,怕是再也抬不起头来。他对视一眼身旁的两个同伴,三人眼中皆闪过狠厉之色,没有丝毫犹豫,同时出手。

刀光如雪,三道寒光同时劈向乾珘面门,招式狠辣,招招致命。苏清越只听见衣袂破空的“呼呼”声,兵器出鞘的“唰”声,还有刀刃划过空气的锐响,速度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耳朵紧紧捕捉着院中的每一丝动静,心中不由得为乾珘捏了一把汗。她虽知道乾珘身手不凡,却没想到他要一人力敌三个血煞门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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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只听“叮叮当当”几声清脆的兵器交击声,紧接着便是三声闷哼,前后不过一息之间,所有的声响便戛然而止。苏清越心中一滞,凝神细听,院中的气息只剩下她、乾珘,还有气息微弱的赵七。那三个黑衣人的呼吸声,已然消失不见。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乾珘的方向。只见乾珘正拂了拂衣袖,动作优雅而随意,仿佛只是掸去了衣袖上的灰尘,而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他走到苏清越面前,声音依旧温润:“姑娘受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