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佝偻着背,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鞋,鞋面发黑,像是被火燎过又泡过水。
她一步步走到井前,扑通跪下,老泪纵横。
她颤抖着手,从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展开,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斜的字:
“孙根生,腊月十六,未满月。”
“他儿子早夭……”马秀莲声音嘶哑,“儿媳产后大出血,当天就走了。孙子生下来就没哭过,脸青得像冻茄子。医生说,活不过三天。”
她抬头望向井口,眼神空茫:“可孙万财不信。他不信命,不信鬼神,可到最后,什么都信了。他翻遍山里的老庙,问遍走方的术士,最后听说有个‘借命续魂’的法子——拿活人的命,接死人的魂,魂不散,人就能活。”
她苦笑,眼泪砸在泥里:“可哪有白续的命?要有人当‘线’,把自己钉进井脉,用血喂它三十年。他……他把自己献了进去。”
风忽然停了。
井口的红丝微微一颤,仿佛在回应。
“他不是坏人。”马秀莲喃喃,“只是……太想让孙子活一次。”
张守义站在不远处,听得浑身发冷。
他走过去,默默帮马秀莲搭起一个简易的草棚,低声问:“那……李春花,真是个孩子?”
马秀莲摇头:“她不是人,是‘渡魂体’。每隔三十年,井里会选一个干净魂,走过命网,替人间承一次劫。上一个是1923年,再上一个是1891年。她们生来就看不见爹娘,听不见哭声,只为等这一天。”
她望向破庙方向:“她已经走完了。”
“那……刘青山呢?”张守义声音发紧。
“他也算走完了。”马秀莲点头,“他跳下去,不是死,是成了井灵。不是鬼,也不是人,是井的一部分。他现在在底下,等下一个接班的。”
张守义沉默良久,忽然抬头,看向井边那个挺拔的身影。
雷振邦依旧站着,军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又抬头望向井口那道裂缝。
名字是活人的执念,而井,只接纳放下的魂。
他忽然明白,刘青山为何跳下去。
不是求死,是应召。
而他掌心的伤,从第一次触碰井壁就开始溃烂,从未愈合——它在等他签字画押。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灰土,打着旋儿往井口涌去。
红丝再度浮现,却不再狰狞,而是如纱般轻柔垂落,像在迎接。
雷振邦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铁铸。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张守义靠着断墙,脸上沾着灰土,眼神却亮得惊人;陈小栓跪在泥地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对谁发誓;李春花抱着那本无字簿,静静立在月光下,像一尊不会呼吸的瓷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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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不走,”雷振邦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091所会派下一队人来。他们会带炸药,带火焰喷射器,带命令——把这口井,连同它底下的一切,彻底封死。”
没人说话。只有风在低吼,像是地底传来的一声声回应。
“我留下。”张守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进冻土。
他摘下肩上的防化面罩,扔在一旁,“我跟了你七年,任务没落下一次。这次……我也不能走。”他顿了顿,咧嘴一笑,眼角却泛红,“你说往东,我就绝不往西。你要守井,我就陪你守到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