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晨光是被鸟叫醒的

丽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搓衣服,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好名字。”她说。

“什么意思?”

丽媚想了想,说:“归来就是……回来的意思。比如说,你去了一个地方,然后又回来了,那就是归来。”

“哦。”晨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看水。水里有一条小鱼,细细的,灰灰的,逆着水流拼命地游,游了半天,还在原地。

“娘,那这村子的人都是从哪儿回来的?”

丽媚没有回答。

她只是加快了搓衣服的速度,棒槌起落的声音又密了起来,啪啪啪啪的,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晨光没有得到答案,但他没有追问。他习惯了。大人总是这样,有些问题他们不回答,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而是因为……他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他在河边玩了一上午。捉鱼,捡石子,往水里扔石头,看水花溅起来,溅到娘身上,娘就骂他,骂完了又笑。他还帮娘拧衣服,他力气小,拧不干,但娘说“你拧过的就干得快”,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信了。

回去的时候,他帮娘端着木盆。盆不大,但装了湿衣服就沉甸甸的,他端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换了左手,又酸了,又换右手。丽媚要接过去,他不肯,咬着牙端着,走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搬食物的蚂蚁。

丽媚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

中午,王飞回来了。

他从山上背了一捆柴回来,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子,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渗出一丝血,但他不在意,把柴往院子里一扔,蹲下来就把晨光举了起来。

“重了!”他说,“一天就重了!”

“骗人,”晨光咯咯地笑,“我又没吃饭。”

“那吃完饭就更重了。”

王飞把他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晨光坐在他肩膀上,觉得好高好高,高得能看见院墙外面的巷子,能看见巷子尽头的那棵老槐树,能看见老槐树上面的那片天空。

“爹,”他说,“我看见旗了。”

“哪面旗?”

“山顶上那面。”

王飞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山顶。旗在飘,红红的,在蓝天的背景上格外显眼。

“好看吗?”他问。

“好看。”晨光说,“可是它为什么在那儿?”

王飞想了想,说:“因为有人把它插在那儿。”

“为什么插在那儿?”

“因为……想让别人看见。”

“让别人看见什么?”

王飞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向丽媚,丽媚正在灶台前生火,听见他们的对话,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没有帮忙的意思。

“看见……”王飞斟酌着词,“看见这儿有人。”

“可是这儿本来就有人啊,”晨光说,“我们不是人吗?”

王飞笑了,把他从肩膀上放下来,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说得对。这儿本来就有人。可是从前,有人不知道这儿有人。所以插一面旗,告诉他们。”

晨光皱起眉头,他觉得爹说的话里有矛盾,但他说不清矛盾在哪里。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脑子里的线团越缠越乱,就不想了。

“我饿了。”他说。

丽媚从灶台后面探出头:“马上好。”

中午吃的是面条。面是丽媚自己擀的,粗粗的,长短不一的,但煮得很透,浇上一勺野菜,再淋几滴油,香得晨光吃了两碗。吃完了他打了一个饱嗝,靠在炕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眼睛开始打架。

“困了?”丽媚问。

“不困。”晨光说,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丽媚把他抱到炕上,盖上被子。晨光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把栓柱给的木头人攥在手心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就沉沉地睡了。

王飞坐在炕沿上,看着晨光,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丽媚坐在他旁边。

“没怎么。”王飞说,“就是觉得……他在,这屋子就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王飞环顾了一下屋子。三间房,土墙,茅顶,一张大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灶台在角落里,上面架着一口铁锅。这些东西和昨天一模一样,但今天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了。

“热闹了。”他说,“有生气了。”

丽媚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一个家,有了孩子,才是家。不是屋子大了、东西多了就是家,是有一个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人在炕上打呼噜,这个屋子才叫家。

“王飞,”丽媚忽然说,“你知道这村子叫什么名字吗?”

王飞愣了一下:“什么名字?”

“归来村。”

王飞念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归来……谁归来?”

“不知道。”丽媚说,“陈三公告诉晨光的。我觉得……这个名字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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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村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故事。坟,旗,祠堂,还有那些人……”他顿了顿,“那些‘来了又走了’的人。”

丽媚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他们去哪儿了?”

王飞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山顶上那面旗,旗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喊什么。

下午,晨光醒了之后,王飞带他去村口玩。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大人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大伞,把半个村口都遮住了。树下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几个老人,都在抽烟,烟雾缭绕的,像是给老槐树挂了一层纱。

栓柱也在。他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把削木头的小刀,正在削一个什么东西。看见晨光,他招了招手。

晨光跑过去,趴在他膝盖上看。栓柱手里削的是一匹马,已经有了轮廓,四条腿,一条尾巴,头扬得高高的,像是在跑。

“给我的?”晨光问。

“给村里的。”栓柱说,“等你长大了,这匹马就是你的。”

“为什么要等我长大?”

栓柱想了想,说:“因为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这匹马在跑什么。”

晨光不太明白,但他觉得这句话很重要。他把那匹马拿在手里,和上面的木头人放在一起,一手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栓柱叔,”晨光问,“你知道这村子为什么叫归来村吗?”

栓柱的手停了。小刀的刀刃嵌在木头里,一动不动。

周围的老人也停了。烟袋的火光暗了,谈话声没了,连风都好像停了。

晨光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了看栓柱,又看了看周围的老人,他们的表情都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他说不清。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远得都快忘了,忽然被人提起来,既想抓住,又不敢抓住。

“谁告诉你的?”栓柱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陈三公。”晨光说。

栓柱沉默了很久。他把小刀收起来,把木头马放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像一块块碎金子。

“归来村……”他慢慢地说,像是在念一段很久远很久远的记忆,“这个名字,很久没人叫过了。”

“为什么?”

“因为……”栓柱低下头,看着晨光,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比泪更亮,也比泪更重,“因为叫这个名字的人,都不在了。”

晨光不懂。他回头看王飞,王飞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脸色很平静,但那只手微微用了力,晨光感觉到了。

“栓柱,”王飞说,“这村子……到底发生过什么?”

栓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老人。老人们都低着头,抽着烟,没人说话。烟雾把他们的脸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你以后会知道的。”栓柱说,“等该知道的时候。”

又是这句话。晨光在心里想。大人总是说“等你长大了”或者“以后会知道的”,好像答案都在很远很远的未来,远得像山顶上那面旗,看得见,够不着。

但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头人和木头马,用拇指摸了摸马的头,滑滑的,凉凉的,有一种木头特有的温润。

“栓柱叔,”他说,“等我长大了,我要给这匹马起个名字。”

栓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像冬天的太阳,不热,但暖。

“好,”他说,“你给它起名字。”

那天傍晚,丽媚在院子里做饭。她支了一口小锅,煮了一锅野菜粥,粥里加了几颗干枣,甜丝丝的。晨光蹲在灶台旁边,帮着添柴,添得太多了,火苗差点把锅盖顶起来,丽媚骂了他一句,他吐了吐舌头,往后退了两步。

王飞在劈柴。他抡起斧头,咔嚓一声,一块木头分成两半,再咔嚓一声,两半变成四块。晨光在旁边数着,每劈一下,他就数一个数,数到二十三的时候,王飞停下来,擦了擦汗。

“爹,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出汗了。”

王飞笑了,把斧头立在墙根,走过来蹲在晨光旁边,看着他添柴。

“晨光,”他说,“你觉得这村子怎么样?”

晨光想了想:“挺好的。”

“哪儿好?”

“有河,有山,有树,有驴,有陈三公,有栓柱叔,有……”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忘了,又重新数,数来数去,觉得太多了,手指头不够用,就放弃了,“反正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