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笑了:“那就好。”
“爹,”晨光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晨光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觉得陈三公是神仙。”
王飞愣了一下:“为什么?”
小主,
“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他知道我想吃糖,他还有一双他孙女的鞋,刚好给我穿。”晨光说得很认真,“而且他走路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
“嗯,他牵着我走路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脚啪嗒啪嗒的,可是我听不见他的脚响。”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因为他穿的是布鞋,底子是软的。你穿的是他孙女的鞋,底子是麻绳纳的,硬,所以响。”
晨光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有道理,但又不甘心:“那他知道村子名字的事呢?他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年纪大,”王飞说,“年纪大的人知道的事情多。”
“那你年纪大了也会知道吗?”
“会吧。”
“那我要赶紧长大,”晨光说,“我也要知道。”
王飞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他伸手,把晨光拉过来,抱在怀里。晨光被他抱得有点紧,挣了一下,没挣开,就放弃了,乖乖地趴在他肩膀上。
“爹,你哭了?”晨光感觉到肩膀上有湿湿的东西。
“没有,”王飞说,“风吹的。”
“骗人,今天没有风。”
王飞笑了,笑声闷在晨光的肩膀里,嗡嗡的。
“好吧,”他说,“没骗过你。”
那天晚上,月亮又圆了。
丽媚哄睡了晨光,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月光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土墙变成了银白色,茅顶变成了淡金色,石榴树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幅剪纸。
她看着山顶上的那面旗。
旗在月光里飘着,安安静静的,但她总觉得那面旗在看她。不是那种“有东西在看”的错觉,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很具体的注视,像一个人的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投过来,穿过山,穿过风,穿过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打了一个寒颤。
“冷了?”王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冷。”丽媚说,但把外套裹紧了。
他们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山顶上的旗。
“王飞,”丽媚说,“你说那些‘来了又走了’的人,到底去哪儿了?”
王飞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他们没有走。”
“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们可能还在这儿。在这个村子里。在我们身边。”
丽媚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睛很深,像两口井。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
王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山顶上的旗。
旗在飘。
可是今晚没有风。
丽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旗在月光里慢慢地、慢慢地展开,像一个人张开了手臂。
旗面上,有一个字。
那个字是红色的,比旗还要红,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一颗心在跳。
丽媚看不清那个字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一个字。她感觉到那个人在看她,在看她身后的屋子,在看屋子里睡着的晨光。
她忽然想起陈三公的那杯茶。苦过,涩过,根没死,甜头还在后头。
她不知道这村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不知道那些“来了又走了”的人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山顶上的旗为什么没有风也会飘。她不知道墙上的字是从哪儿渗出来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回来了。
她带着王飞,带着晨光,回到了这个叫“归来”的村子。
而归来,从来不是结束。
是开始。
她握紧了王飞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潮湿的,活人的温度。
“进去吧,”她说,“晨光一个人睡,会醒。”
王飞点了点头。
他们转身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院子里空了。月光照着石榴树,照着石桌石凳,照着墙头的那几丛草。
山顶上,旗还在飘。
旗面上,那个字还在。
“归。”
这一次,它没有消失。
它在月光里亮着,红红的,稳稳的,像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张开了手臂,等着什么人回来。
等着所有出去的人,回来。
祠堂里,陈三公坐在神龛前的椅子上,睁着眼睛。
他没有睡。
他一直在看墙上的那个“来”字。
那个字比昨天又大了一点,也深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往外挤,一点一点地,要挤出来。
他点着烟袋,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散开,缠缠绕绕的,像一个人形。
“来了,”他低声说,“都来了。”
他闭上眼睛。
烟袋的火光暗了。
祠堂里又黑了。
但在黑暗里,墙上的“来”字亮着。不是光的亮,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在发光,像地底下的煤,埋了千百年,一直在烧。
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山顶上旗的猎猎声,带着远处山脚下那条河的流水声,带着某种……像是脚步声的声音。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陈三公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他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要到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山顶正上方,挂在旗杆顶上。
旗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宽宽的,像一条路。
一条从山外通往山里的路。
一条从外面通往“归来”的路。
一条……死者通往生者的路。
月光下,村口的老槐树沙沙地响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石头上,落在路上,落在看不见的地方。
树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
是别的什么。
比风更轻,比影子更淡,比记忆更模糊。
但它在那里。
在归来村的村口。
等着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