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徽州梅信

腊月廿八,歙县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雪如盐,簌簌地落在黛瓦上,落在马头墙的翘角上,落在院中那株老梅的枝桠上。楚宁早起推窗时,看见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梅树上几点红萼在雪中格外醒目,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朱砂。

她呵出一口白气,转身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炭。火苗蹿起来,屋里很快暖和了。桌上摊着昨儿从书肆买来的《徽州府志》,墨迹犹新。她倒了杯热茶,就着炭火的光,一页页翻看。

来徽州半月,她已渐渐熟悉这座小城。歙县是徽州府治所在,文风鼎盛,书院林立。街上行走的多是斯文人,连挑担的小贩都能随口念几句诗。楚宁喜欢这种氛围——安静,但不死寂;文雅,但不矫饰。

学堂已经筹备妥当,正月初十开课。她只收了五个学生,都是附近商户家的孩子,年纪在七八岁之间。束修收得不多,够日常用度即可。她没想靠这个发财,只是想找件事做,让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个安身立命的凭依。

门外传来叩门声。

楚宁放下书,走到院中。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通向大门。她打开门,外面站着个年轻妇人,三十来岁年纪,穿着半旧的藕色棉袄,手里提着个小竹篮。

“楚姑娘,”妇人福了福身,“我是隔壁的李家媳妇。听说姑娘开了学堂,我家小子想来念书,不知……不知还有没有名额?”

楚宁认得她——就住在斜对门,丈夫在县衙做书吏,家道尚可。前几日见她牵着个男孩在门口玩,那孩子约莫六岁,虎头虎脑的。

“李嫂子请进。”楚宁侧身让开,“外头冷,屋里说话。”

屋里炭火正旺。李嫂子在炭盆边搓了搓手,从篮子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包冻米糖,两方徽墨,还有一双棉鞋。

“自家做的,姑娘别嫌弃。”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家那口子说,姑娘是京城来的,见过大世面。咱们这小地方,没什么好东西……”

“嫂子太客气了。”楚宁接过东西,给她倒了茶,“学堂刚开,还有名额。只是不知令郎叫什么,年岁几何?”

“叫宝哥儿,过了年就七岁了。”李嫂子眼睛一亮,“这孩子皮得很,就怕姑娘嫌他闹。”

“孩子活泼是好事。”楚宁微笑,“正月初十开课,辰时来,午时散。束修每月三钱银子,笔墨纸砚自备。”

“三钱?”李嫂子愣了愣,“这……这太少了。街东王秀才开的蒙馆,每月要一两呢。”

“我这儿学生少,教得过来。”楚宁说,“束修多少不重要,孩子肯学就好。”

李嫂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楚宁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青石板路渐渐染白。

回到屋里,她看着那包冻米糖,忽然想起宫里过年的场景——各宫都会做饽饽,甜的咸的,花样繁多。贵妃最爱吃枣泥馅的,常让茶房多做一些,分给宫人。那些甜腻的点心,那些热气腾腾的日子,如今想来,竟像前世的梦。

她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过去不可追,未来尚可期。现在,她是徽州城西的楚姑娘,一个开蒙馆的女先生。

正收拾桌上的书,门外又传来叩门声。这次很轻,很有节奏,三下,停顿,再两下。

楚宁的心一跳。这个叩门的节奏,她在宫里听过——是某种暗号。

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谁?”

“故人来访。”门外是个男声,低沉,陌生。

楚宁从门缝往外看。雪地里站着个中年男子,四十多岁年纪,穿着深青色棉袍,外罩鸦青色斗篷,手里提着个包袱。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像鹰。

她不认识这个人。

“阁下找谁?”她问。

“楚宁姑娘。”男子说,“奉主人之命,送些年货。”

主人?楚宁的心提了起来。她在徽州没有熟人,谁会给她送年货?

她打开门,但没有让开:“你家主人是?”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她。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蟠螭纹——和胤禛给她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

“禛府”。

这是雍亲王府的标记。

楚宁的手微微颤抖。她接过玉佩,触手温润,是真的。

“四爷……”她声音发干,“他……”

“主子让属下转告姑娘,”男子低声道,“京中一切安好,勿念。这些是主子让带给姑娘的,请姑娘务必收下。”

他把包袱递过来。楚宁接过,入手很沉。

“还有,”男子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主子说,姑娘在徽州若遇到难处,可去城东‘松鹤斋’找陆掌柜。那是自己人。”

松鹤斋?楚宁记得那是一家文房铺子,她前几日去买笔墨时路过,店面很大,看起来是老字号。

“知道了。”她点头,“替我……多谢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