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错付

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3470 字 6小时前

三月的潇湘馆,竹影幽幽,窗外的雨丝细细密密地织着,像是一张怎么也挣不脱的网。

林黛玉歪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帕角上绣着两竿青竹,针脚细密,是她刚来贾府那年亲手绣的。如今帕子洗得发白,竹叶的边缘也模糊了,可她舍不得丢。就像有些东西,明明已经看不清了,她还是舍不得。

紫鹃端着药碗进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姑娘,该吃药了。”

黛玉放下帕子,接过药碗,眉心微蹙,仰头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连眉头都没怎么皱——喝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真正咽不下去的苦,从来不是这碗药。

“二爷今日来过吗?”她把碗递回去,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

紫鹃的动作顿了顿:“二爷……去了梨香院,听说宝姑娘身子不爽,过去瞧瞧。”

黛玉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偏还要问一遍的荒唐。

紫鹃心疼地看着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伺候黛玉这些年,太清楚这位姑娘的性子了——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什么都不会说,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咽不下去就咳血,咳完了继续咽。

“姑娘,”紫鹃终于还是没忍住,“二爷他心里是有您的。”

黛玉转过头来,那双秋水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紫鹃,忽然笑了:“我知道。”

她确实知道。贾宝玉心里是有她的。可问题是,他心里有的是太多人了。而她林黛玉,不过是那许多人中的一个——或许分量重一些,或许位置特殊一些,但从来不是唯一,从来不是那个“除了她谁都不行”的例外。

这才是最让她心寒的地方。

她从来不怕等待,只怕等来的那个人,和别人得到的是一样的。

雨渐渐小了,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路上,急匆匆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毛躁。

“林妹妹!林妹妹!”

人未到,声先至。紫鹃还没来得及通报,宝玉已经掀帘进来了,肩上沾着细密的雨珠,脸上一团笑意,像是从什么地方兴冲冲地赶来,急着要分享什么新鲜事。

黛玉重新歪回榻上,随手拿起一本诗集,垂着眼不看他。

宝玉浑然不觉她的冷淡,一屁股坐到榻边,凑过来看她在读什么,嘴里已经开始絮絮叨叨:“今儿在梨香院,薛大哥得了一坛好酒,宝姐姐尝了一口说好,我也喝了两杯,味道果然不一般。我还想着,改日寻一坛来,咱们在园子里也办个小席,把大嫂子、探丫头她们都叫上,热闹热闹……”

黛玉翻了一页书,没有接话。

“林妹妹,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又身子不爽了?”宝玉终于察觉到异样,伸手要探她的额头。

黛玉偏头避开了:“二爷既然在梨香院热闹够了,何必又往我这里来?我这儿清冷,怕委屈了二爷。”

宝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又多心了。宝姐姐身子不舒服,我去看看怎么了?都是自家姊妹,难道我连这点礼数都不该有?”

“谁说你没有礼数了?”黛玉放下书,目光清冷地看着他,“二爷对谁都有礼数,对谁都体贴周到,我不过白说一句,二爷就当我是多心。既如此,往后二爷只管去体贴旁人,我这里用不着二爷操心。”

宝玉被她堵得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换上一副委屈的神情:“林妹妹,你这话说得可没意思了。我心里待你怎样,你难道不知道?我若是对别人和对你是同样的心,那我……我……”

“你怎样?”黛玉等着他说下去。

宝玉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弯腰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你看看这个,我特地给你留的。”

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丸药,色泽莹润,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黛玉看了一眼,没有接。

宝玉把药盒塞到她手里,语气里有几分邀功的意味:“这是我在外头寻了好久的,专治咳嗽的方子,比咱们府里那些寻常的药好多了。我好不容易才弄到这一丸,谁都没给,第一个就给你送来了。”

黛玉低头看着掌心的药丸,心中却没有半分感动,反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谁都没给,第一个就给你送来了——这句话听起来多好听啊,可她心里清楚,宝玉口中的“谁都没给”,不过是因为这东西只有一丸,若是多几丸,怕是怡红院里的袭人、晴雯,梨香院的宝姐姐,甚至荣国府里任何一个他觉得可怜的女子,都能分上一份。

她要的不是药。她要的是一颗心。

一颗只装着她一个人的心。

可他给不了。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给。

“多谢二爷。”她把药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客客气气的,像是在对一个普通的亲戚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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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这人最怕的就是黛玉生气时的这股子冷淡劲儿——她若哭闹、摔东西、甚至拿话刺他,他反而知道怎么哄,偏偏这种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客气,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林妹妹,你到底怎么了?我哪里得罪了你,你直说便是,别这样闷着。”他坐到榻沿上,凑近了看她,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和不解。

黛玉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她想说:你知道我每次听说你去了别人那里,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我夜里睡不着,听着潇湘馆外的风声,想着你是不是又在怡红院和袭人说笑,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我寄人篱下、无父无母,这偌大的贾府里只有你一个人是我能依靠的,可你却从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吗?

可她什么都没说。

说了又怎样呢?他听不懂。或者说,他不想听懂。他宁愿相信她是“小性儿”“多心”“爱恼”,把这些归咎于她的性格,而不是去深思她的不安从何而来。这样他就不用改变,不用负责,不用在“怜惜众人”和“偏爱一人”之间做选择——因为他从来就不想选。

“我累了。”黛玉侧过身去,面朝里,把背影留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