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那是你的心血啊!”
“心血?”黛玉轻声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给别人看了,不过是笑话罢了。”
纸灰纷纷扬扬地飘落,像黑色的雪,落在地上,落在她膝头,落在她苍白的指尖。她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宝玉在沁芳闸桥边桃花树下,和她一起读《西厢记》,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多愁多病,倾国倾城。
多么好听的词啊。可她宁愿自己是一个健健康康的普通人,生在寻常人家,有父母疼爱,有兄弟扶持,嫁一个平凡老实的丈夫,过柴米油盐的日子。不需要倾国倾城,不需要才华横溢,不需要有人为她写诗、为她流泪、为她对月长叹——她只想要一个踏实的人,一颗实在的心,一份拿得稳、抓得住、不会分给别人的感情。
可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页诗稿化为灰烬,黛玉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干了,整个人靠在引枕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而急促。紫鹃哭着去扶她,却觉得她轻得像一片纸,一阵风就能吹走。
“紫鹃,”黛玉的声音细若游丝,紫鹃把耳朵凑过去才听见,“把我那块帕子……烧了吧。”
紫鹃哭着摇头:“姑娘,那是您最喜欢的——”
“烧了。”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时候都决绝。
那是宝玉给她的帕子,上面有他的字迹,有她的泪痕。她珍藏了那么久,攥在手里那么多年,最终还是要烧掉的。就像那些诗稿一样,就像那些回忆一样,就像那段从来就不曾真正属于她的感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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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要烧掉的。
紫鹃颤抖着拿起帕子,扔进火盆里。火光一闪,帕子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帕角上那两竿青竹,在最后的火光中亮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黛玉闭上了眼睛。
窗外,潇湘馆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哭泣。
同一时刻,怡红院里,张灯结彩,一派喜气。宝玉换上了大红的吉服,胸前戴着红花,被人簇拥着往正堂走。他不知道今天要娶的是谁,家里人都瞒着他,说是林妹妹——他也以为是林妹妹,心里是欢喜的,虽然这欢喜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愧疚,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又仿佛这一切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可他没有问。没有追问,没有反抗,没有像他曾经在黛玉面前信誓旦旦说的那样——“我宁肯死了,也不娶别人”。
他只是顺从地穿上了吉服,顺从地拜了堂,顺从地走进了洞房。
直到盖头揭开,他看见了那张脸。
不是黛玉。是宝钗。
那一刻,贾宝玉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崩溃。
可那崩溃,究竟是因为失去了黛玉,还是因为发现自己被骗了?是因为那个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梦碎了,还是因为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可以抗拒一切,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是天底下最听话的那个乖顺儿子?
没有人知道。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应该哭,应该闹,应该摔了东西跑出去——他确实这样做了。他砸了洞房里的茶盏花瓶,揪着自己的头发,喊着“我要去找林妹妹”,被众人拉住、劝住、按住,最终瘫坐在地上,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幼兽,发出绝望而空洞的嚎叫。
而当他终于挣脱众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潇湘馆时,迎接他的是一片寂静。
院子里没有人。竹叶上还挂着露水,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帘子半卷着,门虚掩着,风穿过空荡荡的房间,带着一股纸灰的焦糊味。
他走进去。
榻上没有人。枕头被收走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小几上放着一只空药碗,碗底还有褐色的残渣。妆奁还在,铜镜还在,可镜子里照不出那个人的影子了。
紫鹃站在角落里,眼睛哭得红肿,看见他进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二爷来晚了。”
宝玉怔怔地站着,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最后落在地上的火盆上。盆里是厚厚的灰烬,依稀能看出纸页和布帛烧过的痕迹。
他蹲下去,伸手去摸那些灰烬。
灰是凉的。
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可这哭声里,有多少是痛失所爱,有多少是悔恨自责,又有多少是发现自己再也做不成那个“多情公子”的幻灭——他不知道。也许他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就像他从来都知道黛玉想要的是什么,只是从来不愿意给。
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宝玉娶了宝钗,又出了家,穿着猩红色的斗篷,在雪地里跪别了父亲,消失在茫茫白茫茫的天地间。
有人说他是为黛玉出的家,说他是看破了红尘,说他终究是痴情种子、千古情圣。
可林黛玉若在天有灵,听见这些话,大约只会淡淡地笑一笑。
她比谁都清楚,贾宝玉出的不是家,是责任。他逃避的不是婚姻,是成年人的世界——是那个需要他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为他人的期待抗争、为爱人的痛苦承担的世界。他从来就不想长大,不想承担,不想做任何艰难的决定。
他爱她吗?也许是爱的。可那种爱,就像小孩子